超出我的计划,我在北京滞留了很久,而且从某一个时间(我根本没有留意具体是哪个时间)开始,这个城市开始变得有一点面目可憎,也许是奥运前那些新建筑让北京失去特色,央视的新楼和鸟巢什么的也许可以放在任何一个国际化大都市,但在北京,他们显得张狂而不当,像一根根竖起的中指指着越来越密集的(像蚂蚁群一样的)北京的人群。所以“高度资本主义”在这里只是“发生了什么”的意思,可能用“XXXX”也可以,我甚至来不及去想是什么时候具体发生了哪些变化,为了搞清楚这个我去找那些“XXXX以前的北京”的样子。
从有一天开始做地铁成了很糟糕的事情,等待四次才能挤上换乘的列车并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而在此以前,地铁是搞创作的地方,我们摄影、我们写作、我们在不同的站上车进入第一节车厢等待相遇:
行走,是我现在可以做出的最浪漫的事情,从地铁站高陡的楼梯往下走的时候,经过拉高胡的盲乞丐,曲子很好不过我不想停下来掏钱给他。高胡的音质比二胡凄厉些,听起来更苍凉。地下铁走道里能听到风的声音,虽然我走得并不很快。我一直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心事重重,只是确实心事重重地在大步行走。
在车厢里我们总看见很多拥挤着的人的头,其实他们当中很多没有脚。只是一些因为你想见他或者他想见你而出现的怨灵。然后你们并不敢对视,只在车窗玻璃里观察对方。我和怨灵在这一站相遇。这一站相当长,中途车厢抖动时灯突然闪了一下,在暗下来的那一刹那他露出了原本是骷髅的脸,之后在重新亮起的灯光里回复人的模样,细致的皮肤和明朗的五官,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们同在西直门下车,这时候站里人很多很多。我坚信低着头走路比较好,那样就可以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重重里,或者因为低头不看前面的东西就能感觉到一只跟在你身后的有漂亮五官的怨灵……
然后脑子里响起[青少年哪吒]的主题音乐。
有一个简单的理由让我没有回广州,南方长大的我爱极了北京清冽的空气,尤其冬天的时候空气锋利让人精神抖擞,这像是我的元气,于是看什么都美好、走哪条错路都有趣、四季分明的日子过得有滋味。这是我慢慢开始认识这座城市的10年,看话剧,转胡同,吃麻小,坐在后海岸边喝啤酒看夜鹭,看北大西门的飞宇网吧结业贱卖台式电脑,认识来自世界各地靠谱不靠谱的人……就在同时,我也在失去这座城市,那种一点一点悄悄被偷走了心爱的东西的感觉,一点一点面目全非的感觉……现在骑自行车绕穿二环到三环好像也没太大意思(那些房子车子也太没特色了,如果不是还存着几条胡同),凌晨在马路边坐着看到的估计是和别的任何地方一样的城市的夜灯(甩着闪光悠悠球的男孩、和骑自行车来到路边躺椅过夜的流浪汉、和夜里像鬼屋一样的五道口盗版碟市场早就灰飞烟灭了),三里屯一点自然风景也没有,所以我们执着着要去那个叫“树”的酒吧或者“树附近”。我语言干涩地敲了半天也说不明白到底哪里不一样了,但是不一样了……
只希望能重回到那个在人民大会堂木地板上坐着等待大屏幕上宣布下一届奥运会主办城市的晚上,我进入了异次元:一个北京没有被选为奥运主办城市的那个未来。
发现北京是三面环山的城市,是在2004年,因为空气开始糟糕,心里有“北京怎么能空气糟糕呢”的货不对板的愤怒。如果连空气都变糟,那这座城市就基本沦陷了。去年年底以来,因为空气太差,人们关于PM2.5的讨论多了起来,对于政府空气数据的嘲讽多了起来。我不觉“人太多了”就是全部的真相,北京的宽容容下了我,而北京的这些年令人失望的改变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这个城市的未来,被放在了越来越少的人的手里。
然而即使最好的事情发生,这5年10年造下的破坏,需要30年50年去解决——想到这里,我觉得在高度资本主义以前来到北京,那是种幸运吧。


0 评论:
Post a Comment